无邪

嘿，亲爱的，来听我说，事情其实简单——我是公主。

我是公主，这是关键。别管我用怎样的句法，别管我怎么笑，怎么样一下就笑没了，不笑了。可能我不及你想得那么美，皮肤不如冬日里第一场雪的白，眼睛没有乌木窗棂的黑，嘴唇不似妈妈刺破手指泌出血珠的红。别管，都别管。也别管我怎么的不够高贵、不够骄矜、不够善良、不够温柔，不够农夫山泉似的水灵灵亮晶晶的清纯精致。

这么说吧，我是公主，就我算穷得只剩一颗豌豆老得就有一根分了叉的白头发，或者哪怕你那脑袋瓜儿对这命题如何生豆芽似的发出一串问号，然后问号变叹号，叹号变省略号，省略号变破折号——我的意思是不管你的小钢精锅似的脑袋怎么样冒着泡泡咕嘟嘟地煮你那些豆蔓瓜藤的想法吧，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不问我不说，可要说的话我得讲真话——我是公主。是你的，你们的，你们这世上的公主。可能你的世界里存在过一个公主，可能现在她还在，或者不在，当然也没准你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蜜里调油似的捏出的这么个娇滴滴的小人儿还在你意识外的哪一世，哪一方，安安静静等你的一颗薄荷糖。抱着你含薄荷糖的清凉凉的小美人你听我说——即便这世界上有千个万个，百万八千个被你，你们认可的公主，这些其实和我没关系。或者你、你们还不那么认为我是公主，这些其实和我也没关系。我是公主，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其中之一。

我是公主，我知道什么样的空气里蒸腾的是小人鱼潮湿的目光，知道怎样的花骨朵里还睡着通体粉红的小姑娘，知道哪一季风信子的怒放是为了思念，也知道为什么情人的眼里没了感伤。

那一季，所有的蚂蚁都守卫在队伍里，我叫他们枯瘦的奴隶，可怜的家伙们，他们总是拼命奔跑；那一季，蜻蜓们都装备了太沉重的翅膀，他们都飞得很低，我不能分担她们的负重，虽然那对我很轻易；那一季，许多蜗牛都老死在房子里，我找到他们有罗纹的壳，但再找不到它们柔软的触角；那一季我总是不停的和我的朋友们分离，这些忠诚的伙伴，我是如此爱他们，所以答应在记忆里留一方草坪存放他们沉默的灵魂。

我是公主，我的心是个玻璃房子，里面有一阑的春色脉脉是留给那一季我的所有的朋友的。我是公主，我的心是个玻璃房子，也许某天你成为它的新房客，住进来那一天我会给你自由，许你所有的放纵，你可以看你想看的一切，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但请不要打扰那一季的草长莺飞，请不要扰及我许诺保管的那些哑巴灵魂。

那一季是太多雨水了，也有太多的离别。那一季有太多的雨水，妈妈抱着我的小身体在暴雨中哭泣，我是个很不响很不响的孩子，可心里边是响的，我的小心脏在妈妈怀里扑通扑通地讲话：妈妈，天上的巨响是两个巨人在乒乒乓乓地打架，他们都是很善良的老大好人，妈妈你怕什么呢？

那一季有太多的别离，我是个很不响很不响的孩子，心里边没有什么怕，可我不能告诉妈妈不要害怕天上巨大的声响，也不能告诉她爸爸眼睛里已经对她没了爱情。

那一季前的一季，爸爸出差了，和秦阿姨离开了妈妈怀里的我，火车站里爸爸抓起我的胖胖手指放在牙齿里轻轻咬，”宝贝和爸爸再见”，我快活地答应，“声音真甜”，秦阿姨在我给爸爸咬过的手掌心里放了块巧克力，“等阿姨回来给你糖吃。”

我吃秦阿姨的巧克力了，放在嘴里咬，脆脆一声响，嘴巴里剩下半块吐在郑铮嘴唇里，他的唾液粘在我的嘴唇上，我用手指擦了放在鼻尖下闻，粘粘甜甜有我喜欢的气味。

郑铮说袭袭你爸爸多爱你啊，郑铮低头给我系鞋带，把我的腿高高架在他的膝盖上不言不语的系，整个脸都贴在我的裤子上。郑铮的头发在脑后打个奇怪的旋，弯在耳垂儿上。郑铮的皮肤非常薄，他的耳朵是粉红色的，午睡时我隔两个小朋友偷偷爬过去看他，我的郑铮睡在那里，睫毛簌簌的动，整个眼皮都是花瓣的紫色，我跪下来亲吻他的眼皮。

郑铮打开眼皮对我说，“袭袭是你的魔法吗？袭袭我相信你是公主了。袭袭我会像你爸爸对你那么好的。”

“怎么好呢？”

“如果有一块巧克力我就全给你。”

“那就只给我一半吧。给我你的那一半，它上边只有你的味道，甚至不是我的。

”我把手指插在郑铮头发里。郑铮的大脑袋是我的宝贝，老师说那里边的东西叫做才华，我告诉爸爸，他笑着问我：“六岁的小朋友怎么叫才华呢，那叫天赋，我们的袭袭也有天赋，袭袭去弹琴给爸爸听。”

我于是乖乖坐到钢琴旁边去。袭袭最听爸爸的话，袭袭是公主，爸爸就是袭袭的老国王，老国王说要把全世界最好的幸福给袭袭，老国王说可最好最好的就是他的袭袭。

其实爸爸不知道比袭袭更好更好的就是郑铮，谁说郑铮的脑袋里装的不是才华呢？谁说不是呢？整个幼儿园只有袭袭能背出老师都说不上名的唐诗，只有郑铮能画最机灵的长颈鹿，郑铮的长颈鹿登在《小朋友》的封底上，每一个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样子，老师说袭袭你来形容一下郑铮的长颈鹿好吗？

“栩栩如生，千姿百态，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我在老师惊讶的目光中站起来，又坐下，才不告诉她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翻烂了我《儿童成语词典》，不告诉，也不告诉所有的、所有的人我有多爱郑铮，我多爱他呀，用尽所有成语词典上的词也不够，用尽人们发明的所有的感情也不够，用尽所有的力气也不够，我不说，我说出来人们会吓一大跳的，郑铮会吓一大跳的，我不说，有时候我自己都会给吓一大跳，爱在心里有多大的声响啊！

爱在心里有声响，花开花落有声响，秦阿姨的巧克力有声响，郑铮的嘴唇亲在我额头上“啪”的一声响——“袭袭你发烧了？”。医院里我不停不停做梦，梦里有无数声音，我在无数的声音里不断背过身去，恍惚中我听到郑铮的声音，郑伯伯和伯母的声音，后来是妈妈的，妈妈不说话，可她的声音最大——小时候爷爷给我个玻璃纸镇练力气，半球形，里边有白色的塑料百合花，一次猫咪把它从老高的书架上碰下来，我眼睁睁看它直直往下落，到了地面就是这声音，睡梦里妈妈的声音，清清脆，好多余响。粉粉碎。妈妈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非常好奇，妈妈的袭袭好好奇，用尽力气睁开眼睛，见到妈妈时我就变成了很不响很不响的人。

郑铮不画长颈鹿了。

“郑铮这两只长颈鹿是我们吗？郑铮你相信我好不好，袭袭是公主，你的画只有袭袭看得懂，只有袭袭一个人懂。”

“袭袭我信的，袭袭我将来要当了画家你做什么呢，袭袭你就做看得懂我的画的人好不好？”

“不要，我不做那个，袭袭就做郑铮的长颈鹿，袭袭要郑铮每画一笔都是她的样子。”

“袭袭，小袭袭，傻袭袭，我们袭袭不做长颈鹿。老师说长颈鹿是哑巴啊，袭袭不做长颈鹿，袭袭不是小哑巴。”

“郑铮你为什么不画长颈鹿了呢，你画的长颈鹿多漂亮啊。”陆老师摸着郑铮的头说。

我在一边冷眼看他们。我不喜欢她摸郑铮的头。郑铮的大脑袋是我的宝贝，我多宝贝他啊。我不喜欢她摸郑铮的头。

“陆老师，我不想做画家了，我画不出来长颈鹿了，袭袭说她要做我的长颈鹿的，长颈鹿是哑巴，我的袭袭就真变成小哑巴了，我不画了，如果袭袭也长出长长的脖子，也长出长长的腿，要是袭袭也变成毛茸茸金黄色的我怎么办呢？老师我看着她难受。”

我成了个很不响很不响的人，有声音时我是郑铮的公主，没了声音，我是个让他看了难受的人。

我是公主，可再没有我这么倒霉的公主了；我不是公主，我成了让所有人看了难受的人。陆老师看了我难受，郑铮看了我难受。爸妈看了我也难受。我想我在人们眼里可能已经失去了和声音发生关联的资格。人们开始当着我发出他们从前不发出的声音。我的不发出声音让他们以为我也听不到声音。妈妈把个花瓶丢在地上，“孩子生病时你在哪？！” 那是外婆给她的陪嫁。“你把我的袭袭还给我，你怎么把我的袭袭变成了个小哑巴？” 爸爸丢了另一只。

爸爸妈妈的花瓶在地上碎成了一对。我听见它们粉身碎骨的声音，还听见它们细声细语的彼此安慰。

无数个的清晨，爸爸送我去幼儿园，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在爸爸怀里背他刚教我的一句一句，“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其余都是三十天，唯有二月二十八……”

偶尔爸爸停车，放我在地上，扯一根柳条，撕去外边褐色的皮给我看，“袭袭，看到大柳树快要睡醒了，看到这绿色了吗？春天，这是春天。”

“春天”，我甜甜的声音应和着。

许多的休息日爸爸带我坐在环城的江边，指着远方一座座大山说:“那是你的父亲，是不是爸爸的爸爸，袭袭听懂了吗”.

“下面的江是袭袭的母亲，是和妈妈一样美一样好的母亲，袭袭知道吗？”

我安安静静小小一团倚在爸爸旁边看眼前光景，山畔江畔爸爸身畔，一动不动的看，看得满眼流淌不尽的绿色，傍晚时我说:“爸爸，江水上流淌着光芒”。

“什么，袭袭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袭袭告诉爸爸光芒像什么？“

爸爸的声音溢满激动。”

“油脂，江水上流淌的光芒好像油脂。”

“我的袭袭是个天才。”我在诗人爸爸的手臂里旋转得像飘起来的叶子。

我成了很不响很不响的人，老国王的天才成了小哑巴。爸爸手臂里的叶子兜兜转转落了地。幼儿园里陆老师也说，“小朋友们一三五七八月、十月、十二月是大月，是三十一天，其余都是三十天，是小月”，“小朋友们注意了，二月是二十八天，或者二十九天。正常都是二十八天，但也有二十九天的时候。”可爸爸不是这么说啊，爸爸可没说或二十九什么的，爸爸只讲正常，爸爸只有正常，我也心安理得的以为我就是爸爸的正常，是符合爸爸一切标准的宝贝正常。

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我也不正常了？我成了很不响很不响的人，袭袭不再是爸爸的正常，我终也成了他的无常，是象征一切无理、无望、无药可救的无常。我成了黑黑白白再没什么色彩的东西。成了会在他敏感的、无边的阴郁里窃走他所有希望的鬼。

在一个蝉鸣过分的夏天的午后，当我推开门看到爸爸和秦阿姨纠结一团的身体时，我真的成了爸爸的无常，成了他眼中的丑陋的“鬼”。我想在秦阿姨身下的爸爸看来我一定是突牙暴目嘴巴里流淌着血和垃圾的脏东西。他嫌恶地丢个枕头过来，“滚出去。” “孩子懂什么呢？”秦阿姨光着身体来扶我，“袭袭不怕，袭袭我们不要爸爸了，爸爸多坏啊”。

秦阿姨身体凉凉滑滑像条大白蛇，她光着身子，把两个柔软饱满的东西贴在妈妈给我做的鹅黄连衣裙上，一面还风情万种看着爸爸笑，“你拿孩子出什么气啊。她懂什么？袭袭去哄妹妹玩吧，莉莉呢？去找小莉莉玩吧乖袭袭，一会阿姨给你巧克力吃。”

两岁的莉莉信任地扑在我怀里，哇哇的哭，我尽量用6岁的怀抱让她安静起来。我喜欢莉莉啊，这个明白我一切的小东西，只有她明白我的意思，只要我看着她，我的话她就都懂了。

“袭袭姐姐大人们怎么了啊？”莉莉忽闪着眼睛问我怎么回答她呢？我可怜的小小的魔力。那是我所不明白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秦阿姨总是凑巧在妈妈不在的时候带莉莉来我家；为什么爸爸总是凑巧在这个时候心情好起来；为什么他们总是凑巧想喝酒；为什么他们总是凑巧要把喝酒到妈妈的卧室里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房门里总是传出秦阿姨很大、很痛苦的声音，那声音总是扰乱我的平静，声声不息辗转反复，那声音让我想起白色硕大的玉兰花在枝头开放的声音，在这个蝉鸣过分的午后我只是想看看，大人们怎样在房间里藏了朵怒放的白玉兰。我该怎样向莉莉解释爸爸刚才的狂怒呢，该怎样向爸爸解释我并不是存心要惹他发火呢？这房间和每天晚上我抱玩具熊来讨晚安吻的房间有什么不同？爸爸的细胳膊细腿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秦阿姨滑腻冰凉的身体和妈妈有什么不同？还是有不一样吧？当妈妈光着身子从浴室里冲出来，叉着腿拈一绺长发摔在爸爸脸上的时候，爸爸看她的样子和他看秦阿姨多么不一样，那个夏天我已经变成了个很不响很不响的人，我没办法告诉妈妈，就是那个时候，爸爸看她的眼神里没了爱情。

躲在卫生间里的妈妈递给我一张张纸，她要我当着她的面撕碎，撕碎了再一点点丢在马桶里，冲掉。妈妈把它们给我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她把最后剩下的几张反复反复翻来覆去地看，直到她抱着它们和我痛哭流涕得像孩子。

我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看着她。妈妈哭的多响啊，莉莉都不会这么哭，每次莉莉不安分，只要看着我的眼睛听那些青蛙和蝴蝶的故事她就安静了。可惜妈妈听不到我的那些只有公主才看得到，讲得出的故事，妈妈好像忽然记起了给她冷落好久的我的耳朵：“袭袭乖，袭袭听妈妈的话袭袭妈妈就只有你了袭袭听到妈妈说话就点头袭袭妈妈一肚子的委屈说给谁去袭袭你爸爸怎么不爱我了他不能不爱我袭袭你看你爸爸给我写了多少诗袭袭你听到妈妈的话一定要点头袭袭你点头妈妈才知道你听到了才知道你听懂了才知道你是妈妈的宝贝贴心女儿……”

我只有拼命得点头，由着妈妈的手把我的小身体往她怀里拼命地拉，妈妈的胸贴在我身上柔软、饱满，和秦阿姨的多么一样，可又是多么不一样。我放开妈妈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玻璃纸镇碎掉的时候我取出了里边的塑料百合花，哪里去了，我的百合花哪里去了——让我历尽万苦割破手指才拿到的小东西。玻璃纸镇碎掉我拈出它的百合心，妈妈的心碎掉了我怎么办？袭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白色和白色多么不一样，第一次见到白玉兰我给惊呆了，那么邋遢，那么庸懒，那么喧闹，可又那么美。那不是公主的世界里的东西，那是我所知不道解不开的魔法，是最俗媚的魅力和最要命的蛊惑。白色和白色多么不一样，妈妈看着我放在她手心的小百合安静了，小小的柔弱的东西，如此简单，如此纤细，又如此安静。这是我小小的魔法，是小小的安慰，是舒服的宁静和倔强的执着。是公主的世界里最美的东西。是妈妈的花，袭袭的花，是妈妈和袭袭的花。爸爸见到秦阿姨就没命了。爸爸的没命差点要了妈妈的命。白色和白色多么不一样，女人和女人多么不一样。

妈妈失踪了。妈妈失踪了，世界就笑了。妈妈失踪了，秦阿姨每天下班回我的家，带着莉莉。秦阿姨每天上班离开我的家，带着我。她把我交给陆老师，“陆老师您费心”，摆摆手离开，回头看看我，笑笑。“陆老师您费心”，爸爸把我抱上车，和陆老师摆摆手离开，回头看看后座上的我，笑笑。爸爸牵我的手一路买彩虹糖，两包；买日本豆，两包；买跳跳果，两包。爸爸放开我的手推开门，冲饭桌旁支着手等待的秦阿姨，眨眨眼睛，笑笑。坐在秦阿姨身边的莉莉快活地冲我眨眨眼睛，笑笑。秦阿姨往妈妈的卧室里搬了株白玉兰，妈妈的房间就成秦阿姨的。

每天晚上，那屋子里的花开得更响了，花开得响，秦阿姨卧室里的床、桌子、椅子、镜子、柜子都响，开开关关咯咯吱吱，很多很多的夜里惊醒我的耳朵，所有所有的声音都让我不安，我每天往睡在身边的莉莉耳朵眼儿里放两颗棉球，早晨拿开，我每天用手捂住耳朵，想把它们永远拿开，永远拿开，就是再听不到琴声，听不到郑铮的笑声也决不后悔。可它们生得太牢。它们怎么这样的牢呢？妈妈怎么让它们生得那样牢呢？妈妈在哪里？袭袭的妈妈在哪里呢？妈妈的袭袭好累，好累啊，妈妈来吧，妈妈来救救袭袭。我太累了，所以一个夜晚竟然忘记在莉莉的小耳朵眼儿里放棉花球，就一个人沉沉睡去了……醒来时一双手还在耳朵上，是妈妈，她把我额前痒痒的鬓发掖到耳朵后边去，妈妈亲亲我的额头，笑笑。后来有天我想，莉莉在那晚听到了什么呢？

妈妈把我带到了个奇妙的地方，高山流水，蓝天白云，连绵的稻田，无边的煦风，河床上静静躺着的石子，野地里没了马蹄的乱花，蚂蚱、蜻蜓、金龟子、车前草、打碗碗花、覆盆子……妈妈给我把小蝌蚪养在罐头瓶子里，把狗尾草编成小松鼠插在我的小草帽上，把芦苇叶折成小帆船漂在河湾里……妈妈拈着红蜻蜓的翅膀把它放在我手心里，妈妈说她给不了我一生的幸福，所以她就尽其所能给一季，妈妈说这一季是袭袭的，这片田是袭袭的，妈妈是袭袭的，妈妈叫妈妈那个乖乖的老外婆也是袭袭的。妈妈说妈妈的一切是袭袭的，说妈妈的妈妈的一切也是袭袭的。妈妈说拥有这么多的袭袭就不再是从前的哑巴小姑娘，说有了这一季的的袭袭是最富有的小姑娘，袭袭是公主，是她的公主，是全世界的公主，这片心田就是公主的国土，这一季的快乐就是公主的魔法。

我于是终日游荡在我神奇的国土里，检阅我忠诚的子民，和它们心灵相通打成一片，临别时就许诺给它们个不灭的灵魂。金龟子先生告诉我说，等袭袭的蝌蚪没了尾巴，袭袭的草帽上的小松鼠落了毛，袭袭河湾里的帆船去了远方，就是离别的时候了。红蜻蜓从手心飞走，妈妈解开我缠在外婆脖子上的手臂把我揽在怀里，妈妈说袭袭和外婆告别吧，袭袭和这田野告别吧，妈妈说我们的假期结束了，妈妈说可如果有个时候袭袭不开心，如果那个时候妈妈再帮不了袭袭，袭袭一定要记得给自己一个假期。我于是和外婆告别了，和这片田野告别了，但不和这一季告别，不，决不。我的心是一所玻璃房子，如果哪天你成了新房客，请留意这一间：这一间，这一季——是我细心缄好封存起来的宝宝贝贝。住在我心房的人，无论是谁，无论哪个时候，请不要走进，请不要打扰。无论是谁，无论哪个时候，请不要走进，请不要打扰。

我成了很不响很不响的人，我的世界也渐渐安静起来。人们再不带一脸讨好小人儿的表情和我说话——既然我不回答；

陆老师再不要我背唐诗给小朋友听——既然我的声带震动不出韵律；

爸爸再不要我重重复复每天每天的鸡毛趣事——既然他有了新的女儿莉莉。下一次接我回家时撞到爸爸和他单车上咿咿呀呀的莉莉，见到爸爸弓着腰闷头骑车的越来越小的背影，妈妈咬咬牙低头掖我小海军服的大翻领，“袭袭今天回去给妈妈弹琴好吗？妈妈都记不得上次袭袭弹琴的时候了。袭袭，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妈妈都让你，可乖袭袭你一定要记得妈妈的话，哑了嗓子，音乐就是你的声音，一切让你平静的都是我们袭袭的声音，妈妈的心哑巴了，袭袭就是妈妈的声音。”

房间里一样传出琴声，一双一样胖胖一样小小的手在一样的琴键上面磕磕绊绊——莉莉和小朋友们说她在楼上弹琴，她妈妈就和她爸爸在楼下打羽毛球，莉莉说她妈妈在楼下听着呢，一小时，一元钱，莉莉弹完了，莉莉妈妈就从她的蛇皮钱袋里拿钱给莉莉，两小时，两元。莉莉说谁没爸爸啊，袭袭的爸爸就是莉莉的爸爸，是不是？袭袭？莉莉说因为袭袭的爸爸是莉莉的爸爸，所以袭袭就是莉莉的姐姐，是不是？袭袭？莉莉说因为袭袭是莉莉的姐姐所以有天莉莉弹琴也会和袭袭一样好，是不是？袭袭？莉莉说爸爸说袭袭以后不上幼儿园了，袭袭要上学了，是不是？袭袭？

午睡时有人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我不睁眼也知道是谁。郑铮。不是郑铮是谁呢？爬过两个小朋友唤我起来，不是郑铮是谁呢？轻轻拍我额头，轻轻拍我面颊，轻轻拍我嘴唇，不是郑铮是谁呢？轻轻的手指，轻轻的味道，不是郑铮是谁呢？

郑铮拉我的手，我们偷偷溜到院子里。滑梯，我在上边往下滑，郑铮在下边接我；秋千，我坐在上边荡，郑铮在旁边扶着我；跷跷板，我在一边翘起来，郑铮在另一边帮着我。小朋友们还睡在各自床上，安静的院子里满是阳光。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影子给小小的抛在脚下，放开影子的人来来去去，呢呢喃喃，都是郑铮和我。郑铮合上眼皮，阳光下面孔上两片淡淡紫的小小花瓣，我轻轻亲上去，再睁眼已匆匆十数年。

我是公主，可首先我是妈妈的女儿。我上正常人的学校，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我拿最好的成绩，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我申请最高的奖学金，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舞蹈队里领舞那一个，钢琴考级最早那一个，被放在课桌里的纸条羞红双腮那一个，方形帽下目光炯炯那一个，同学会里笑意醺然那一个……我是公主，可我首先是妈妈的女儿。

莉莉惊悸恐怖的求救，“袭袭姐姐快跟我来，我妈出事了。”

秦阿姨雪白的身体仰面卧在血泊里，身上盖条薄床单，丰腴的手臂裸露在外边。莉莉哭倒在我怀里。爸爸呆滞在警车上。我没办法定下心给这失控找个出路。妈妈在哪里？

“齐大夫事情就这样了，你和袭袭爸爸的事情我风闻一点，袭袭爸爸做事不地道，这案子正归我办，怎么处理您给个话，我母亲的手术还劳您费心。这就告辞了，您还是好好想想。”

赵局长出了妈妈办公室就转进病房看他母亲去了。妈妈在办公桌前写病历，写一张团一张，团了再写，写了又团，“袭袭你怎么看？”

怎么看？爸爸我只有一个，可谁能单凭一枚精子就成为父亲？谁不是父精母血育成的一个？我，有选择吗？手术干净利落，妈妈把切下的子宫丢在血盘里，赵局长愣怔地望着这从他母亲身上割下的器官，全没了平日里的威风凛凛——那血淋淋的一团曾经是他的最初的家，他母亲所给予他的，而现在里面包裹着一个巨型肿瘤，他没了子宫的母亲还吉凶未卜。

妈妈把血盘交给护士，拍拍赵局长的肩说：“等病理分析吧！看来是良性的，不妨事！” 转身往手术室里走，回头又说：“我要他没事。”

赵局长缓缓抬起头，呆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感恩戴德。

爸爸没事了，即便是秦阿姨自己跳的楼，可她坠下来是仰面着地，争吵不可能没有拉扯，追究起来爸爸脱不了干系。不过既然邻居们作证说他们常常争吵，再说莉莉爸爸车祸后秦阿姨曾割过腕，最重要的是赵局长肯“帮忙”——案子结果出来结论定的是自杀，既然是自杀，爸就没事了。

爸爸没事了，可从前那个神采奕奕的父亲像是给去势了的公鸡，没了气焰。多少次看到他踞在楼下等着送妈妈去上班的身影，看他把热饭热菜悄悄放在妈妈办公桌上的身影，看他在江边一个人奋力拉扯灰色大风筝的身影，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个惊动了年轻妈妈心扉的诗人爸爸是他吗？那个每天夜里和秦阿姨不停弄出花开声音的爸爸是他吗？那个用枕头把六岁的我打翻在地的爸爸是他吗？那个揽着莉莉在单车上奋力前行的爸爸是他吗？他的倜傥哪去了？他的多情哪去了？敏感哪去了？风度哪去了？从前的爸爸只剩下了不变的脆弱，卧室里他抱着妈妈的手臂睡得像委屈的孩子。我不明白妈妈捡这个任性的老小孩在身边到底为了什么？深夜里再凝视他的眉眼可还有年轻时的影子？

莉莉上诉了，罪名是谋杀，我在妈妈的示意下做了伪证，法庭上我证实秦阿姨是个神经质的妻子和一个随心所欲的母亲。证词上我用尽量客观的态度陈述了她深夜里放肆的呻吟，和它曾经给一个六岁孩子带来的无边的惊惧。走出法院莉莉怨毒的眼神让我警觉自己竟然从未快乐过。除了妈妈的女儿，我还是一个公主。

一个不快乐的公主。所有我爱的都让我疼痛。

放学后郑铮一个人偷偷擦掉我课桌上的脏话，于是，课桌疼痛了。

他沉默地细心地撕掉我单车上有字的不粘胶，于是，单车疼痛了。

课桌上因为有他手指承接我纤细发梢的流动，于是，发梢疼痛了。

初中时因为有他坐在我身后目光无尽的凝望，于是，背影疼痛了。

高中我们各奔东西，那时侯有了疼痛的头发已经摧枯拉朽地蔓延了我整个背影，如果剪断的是郑铮不尽的注视，是别有一番滋味的离愁，那每根头发就都遍布着敏感的疼痛的神经，我怎么有权剪断或理清？

高三上学期代表校舞蹈队和郑铮的学校做文化交流，看到台下的的郑铮和他身边娇俏女孩的身影——舞台上的我眼媚如丝风吹纱丽，脚尖与地面的每一次轻触，手臂在身畔中的每一下扭动，长发在空气中的每一缕拂动，每一次每一下每一缕都是痛。我疼痛了。

“袭袭你的脖颈多么好，腰肢多么好，腿股多么好，细小的骨骼多么好，袭袭你知道你的身体有多好吗？多么适合做爱。袭袭你的长长的头发多么好，柔软的耳垂多么好，饱满的胸多么多么好，袭袭我多想你啊。袭袭你痛吗？很痛很痛吗？袭袭相信我，以后，以后的以后，郑铮的袭袭再不会痛了，郑铮再不让袭袭痛了。”

大一我寄信给郑铮，满纸密密致致的蝇头小楷，写身边的一景一致、一人一物、一菜一蔬，但没有只字相思，片语关情。

大二寄照片给他，校园里的一角缩影，斜照在湖面的一点波光，街头美丽女子的一瞥惊鸿，但不夹自己的一张小照，一个剪影。

大三寄我实习的录像带给他，新闻播音员旁圆镜头里的含笑女子，比比画画絮絮言言都是别人的故事，但没有于身于己的片点心言手语。

大四毕业郑铮决绝的身影蓦地挡住我的视线：袭袭你不能再这么折磨我，我不会再离开你。

那一夜我们安睡在彼此的呼吸里。妈妈身边苍老父亲让我痛定思痛，白色和白色多么不一样，女人和女人多么不一样，年轻如我、甜美如我的郑铮我志在必得，任什么也剥夺不了我运用一切美丽表达的权利。每一个有他的早晨我轻轻亲吻郑铮的眼皮直到他打开它们看到我——不争朝夕，谁还理会何朝何夕？不弃不离，谁的离开足够气力？